"老紙頭"里有哪些故事?浙江學子"搶救"民間文書

發布時間:2019-07-02 10:23:30 來源: 浙江日報 記者 馬悅 通訊員 朱慧

  浙師大師生手持魚鱗圖冊,走讀蘭溪古城。

  浙江在線7月2日訊(記者馬悅通訊員朱慧)每一紙文書,都是一段舊時光。

  凝視著114張發黃、蟲蛀、脆化的“破紙”,90后小伙子吳宗輝仿佛感受到歷史余溫正撲面而來——那是200多年前,祖輩們的生活實態:買賣、典當、借貸、雇傭、嫁娶……

  這些富有年代感的紙張,是地契,是賬本,是招贅文書……他們有一個統稱——民間文書,是普通百姓在日常生活中形成的歷史文獻資料,被學者們譽為“普通百姓日常生活的百科全書”。

  兩年前,浙江師范大學人文學院研究生吳宗輝回老家慶元山區,在伯父家中發現了一批契約、字據和賬簿,最早的一件是清乾隆二十一年的賣田契,距今已有263年。

  當這一堆珍貴的家族文書真真切切展現在面前,吳宗輝喜憂參半:喜的是,這份保存著200多年前家族記憶的文書,歷經波折,有幸保存至今;憂的是,這些文書保存不善,修復起來難度較大。

  現在浙江百姓手中還有多少民間文書?這些民間文書保存狀況如何?它們未來的命運又會怎樣?好奇心驅使著吳宗輝。于是,2017年9月,在老師的鼓勵下,一個名為“民間文書生存狀態調查”的小分隊在浙師大成立了。隊員們走出校門,走向田野,走進農家,以浙江為中心,對民間文書的生存狀態展開了歷時近兩年的調查……

  搶救

  我們必須和時間賽跑

  在浙師大人文學院四樓、中國契約文書博物館的收藏柜里,存放著吳宗輝祖上前后跨度196年的文書。

  “你看,這件文書中就記載了吳、范兩家聯姻的事。”吳宗輝告訴記者,他從沒想過用這樣的方式了解、還原家族史。

  2017年夏天,一直研究古代文書的吳宗輝回到老家慶元山區,向伯父吳紹進打聽起自家文書的事。這些文書遞到吳宗輝手上時,外面裹著兩層塑料袋,要不是侄子問起,吳紹進絲毫沒有意識到這些“破紙”是有研究價值的文物。

  “風雨百年,這些文書保存至今很不容易。這是祖輩留下的寶貴遺產,然而,子孫后代卻未必明白它的價值,隨著老人的去世,有的就將它們隨手丟掉了,十分可惜。”小分隊指導教師、浙師大人文學院教師李義敏說。有一次,在嵊州的一個農村,他親眼看到有人把一大卷舊文書丟進了垃圾桶。他趕忙追上去翻垃圾桶,才發現那是從康熙初年到民國時期的200多件契約文書。

  隨后,小分隊成員在跟進調查中得知,在浙江,民間文書是伴隨著拆舊房而不斷發現的,浙江先民將家里最重要的契約及關系家族重大發展的相關文書,幾乎都藏于閣樓或屋梁之上,不拆舊房往往無法發現。

  “這些文書、手稿真實地反映了當時社會的民生百態。從這個意義上說,民間文書的搜集與整理,具有文化保存與學術研究的雙重價值。隨著城鎮化和新農村建設,很多民間文書重見天日,但由于保護和處理不當,它們也將越來越少。”李義敏眉頭緊鎖,臉上透著一種緊迫感,“民間文書是一種真實的記憶,但這種記憶是脆弱的,每天都在消失。”

  在李義敏的帶領下,小分隊成員加速調研的步伐,制定了按戶收集、原籍購藏、標明來源地的原則,挨家挨戶了解情況,希望歷史的印記在他們手中保存和延續。隊員們說:“這些文書文獻易丟失、損壞,亟待搶救性搜集與保護,我們必須和時間賽跑。”

  在衢州市石梁鎮珊塘村,師生們走進吳錫華老人家中,隨著泛黃的紙張一一鋪開,老人的話匣子也打開了。年輕人圍坐在老人身邊,細細聆聽“老紙頭”里的故事。

  起初,吳錫華老人并不明白孩子們尋找“破”文書的意義,直到臨別前,孩子們提出想帶回博物館免費修復后,老人才恍然大悟——“原來,這些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還具有研究價值!你們真得多宣傳宣傳。”

  一語點醒夢中人!

  通過調查,師生們逐步形成了相關對策建議,包含廣泛宣傳,提升民眾和政府對民間文書重要性的認識;將民間文書提高到與“非遺”同等重要的地位,納入文物保護的范疇,由政府組織對民間文書進行全國普查;完善民間文書搜集保護措施;加強研究,為民間文書的保護提供更強的學術支撐。

  就這樣,從農戶到商販,從檔案機構到非檔案機構,學生們以浙江地區為中心,在全面摸底排查的基礎上,深入考察了民間文書在來源地、流通場所、收藏機構等各個環節的生存狀況,協助學校搜集了27箱文書,總計1萬余件。

  近些年,經過浙師大民間文書學術研究團隊的不斷努力,已搜集民間文書10萬余件,時間跨度達600多年。在此基礎上,2017年11月,浙江師范大學建立中國契約文書博物館,開創了高校建立民間文書博物館的先河。

  然而,有專家對浙江的民間文書進行了估算——目前相關單位收藏的民間文書僅是冰山一角,估計不到10%,尚有九成以上散落在鄉間。

  一說到這里,師生們坐不住了,救書如救人:“我們要是能再快一點,就會有更多的人了解我們在做什么。”

  中國契約文書博物館內景。

  修編

  一毫米一百年全在指間

  在中國契約文書博物館的一角,我們發現了一只其貌不揚的竹編箱。

  “這是去年5月,小分隊成員在麗水市范山村農戶家發現的。”浙師大人文學院大三學生、“民間文書生存狀態調查”小分隊隊長余承霖的眼神里分明寫著“大有來頭”——經過初步清理,小分隊成員發現,最早的兩件文書是元代延祐六年、至正年間的賣山契,包含了地契、賬簿、家譜等。

  “這批文書時間跨度長、數量多、保存較完整,記載了周氏家族歷經六個多世紀的土地流轉,是國內獨一無二的民間文獻。”面對這一箱子“寶藏”,李義敏和周圍的學生一下子興奮起來,“這為深度研究家族發展、賦稅制度、人口變遷、土地分配等一系列問題提供了絕佳的樣本,學術價值和文物價值都不可估量。”

  “不過,箱子已被老鼠咬了兩個窟窿,里面的多件文書已被鼠咬蟲蛀,舊紙脆弱得讓人不敢去觸碰。”說到這里,余承霖興奮的聲調逐漸低沉。

  這是師生們最痛心、最不愿看到的:文書在農戶家中自生自滅,境況堪憂;商販收購后拆整為零,胡亂修復;許多檔案館、圖書館等部門缺乏專項資金,保存不善。

  “不保護、亂保護,太讓人痛心疾首。”余承霖說。更讓師生們痛心的是,有些商販為辨別文書的類型和品相,會將民戶收藏的民間文書拆包,造成了第一次破壞;為追求利潤的最大化,又對文書進行二次拆分,抽取珍稀品種,單獨以高價售出。“如此一來,使得許多原本完整的民間文書被多次拆分,導致‘骨肉分離’,再難聚合。”李義敏說。

  面對這些破壞,隊員們一邊不停地向農戶、藏家普及保護、修復知識,延緩文書消亡的速度,一邊也開始學習修復技術和科學保存的方法。

  制糊、噴潮、壓平、修補、更換護葉……修復小組的成員們在古籍修復專家閻靜書的悉心指導下,學習古文書修復的理論知識,掌握技術要領。古籍修復需要慢工出細活,課余時間,他們便在博物館里為文書“坐堂問診”。

  一把鑷子、一支毛筆、一碗糨糊,一張張原本破損的文書,在他們手中“起死回生”。小分隊成員陳藝文形象地說:“一毫米與一百年全在指間。”

  去年8月至今,小分隊成員協助金華市檔案館修復湯溪魚鱗圖冊12冊,協助中國契約文書博物館修復民間文書600余件。

  修復工作需要靜心、耐心、細心,更要耐得住寂寞,年輕人一般很難主動喜歡這個職業,更何況古籍修復留藝不留名,修得再好的書,也不會留下修復師的名字。對此,隊員們笑著說,他們是在修補“時光”,是在傳承文脈,保存鄉村文化的記憶。

  修復的同時,編目小組也忙得火熱。“想要留住歷史的容顏,高清電子圖檔是長久保存民間文書信息的最佳形式。”吳宗輝說。

  在博物館內,一張長約2米、寬約1米的巨型告示格外醒目。“這是館內最大的一張契約——一則關于松陽縣芳溪堰用水糾紛的告示,寫于清代乾隆十七年,距今有200多年的歷史。”吳宗輝參與了修復和編目的全過程,他為我們解讀,“這張告示提及到了堰長、圳長、副圳長的制度,既還原了當年的歷史樣貌,也對今天的河道治理有一定借鑒意義。”

  在卷帙浩繁的正史敘事中,往往只有大人物、大事件,卻鮮有普通百姓的點滴記錄。從家譜、書信、契約、賬本等民間文書資料中,卻能讓我們窺探到社會民眾豐富多彩的日常生活場景。時光流逝,世事更迭,這些散落民間的卷冊留存著人類歷史發展的足跡、印記。

  古籍修復專家閻靜書指導學員修復民間文書。

  研究

  搭建連接歷史與現在的橋

  漫步中國契約文書博物館,浙江先民的日常生活仿佛就在眼前——宣平縣陶村(今屬武義)地圖長達15米,是先民們踏遍全村山山水水、角角落落繪制的,筆墨細微到勾勒出每條山川河流的走向,精細程度令人嘆為觀止……

  有專家說,民間文書是古代寫本文獻最后一批有待開發的寶藏。對于這些古老的文獻記錄,90后小分隊成員們有著別樣的親切感。

  去年夏天,李義敏帶著百年前的蘭溪魚鱗圖冊,和30余名學生一起按圖索驥,進行一場知行合一的調研活動——走讀蘭溪古城。魚鱗圖冊是中國古代的一種土地登記簿冊,將房屋、山林、池塘、田地按照次序排列連接地繪制,表明相應的名稱,是民間田地之總冊,由于田圖狀似魚鱗,因以為名。在諳熟蘭溪歷史文化的專家指引下,師生們從黃龍洞出發,走過東岳廟、掛榜山,路過能仁塔、越郡公所,來到了云山小學。

  “現在我們所在的位置,就是蘭溪魚鱗圖冊第一冊第一頁記載的學宮和云山試院的所在地。”李義敏手持魚鱗圖冊的圖片,向同學們進行講解,從圖冊上,可以發現金字一號所繪“學宮”與二號“云山試院”的泮池相通。而按照四至的描述,“云山試院”位于“學宮”的東側,若將兩塊圖形截取下來,完全可以將其拼合到一起。

  文書中的乾坤妙趣橫生,再用“解剖麻雀”的方法分析探討其編制過程,這樣獲取知識的方式豐富有趣。李義敏告訴學生們:“這不僅是歷史研究的需要,而且可以讓歷史與現實非常密切地結合起來。”

  當手中的古文獻和腳下走過的青石板路聯結在一起,年輕人逐一破解了在閱讀文獻時遇到的困惑。小分隊成員石靖菁驚呼:“仿佛穿越了一般,那一剎那,像是親歷古城的時空變遷。”

  當天晚上,行走了一天的師生們并沒有閑下來,而是繼續進行資料整理。大家湊到一起,繼續解讀文獻、辨識地圖、拼接魚鱗圖冊,還討論了原學宮內的正署、副署、大成殿、明倫堂與尊經閣等建筑的用途。

  當下,各地掀起古城復建的熱潮,希望通過古城復建延續城市的歷史脈絡,帶動旅游業興起和當地經濟發展。然而,在師生們看來,僅修建起古色古香的建筑,欠缺了一些文化內涵。

  “如果以清末蘭溪城區魚鱗圖冊為藍本,可以明確古跡的具體位置、面積大小、業主名稱,這便是有理有據、經得起歷史考證的設計。”“可不可以結合蘭溪縣志、家譜、契約文書等文獻史料,盡力復原古建筑,將每一處古跡打造成一座微型歷史博物館,那必將是另外一番景象。”“如果依據魚鱗圖冊編造的順序,打造一條蘭溪魚鱗圖冊旅游路線,這對于促進傳統文化與現代旅游業深度融合大有裨益。”李義敏和學生們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起來,塵封的往事、舊時的古城仿佛鮮活再現世人眼前。

  浙江大學資深文科教授、浙學研究院院長張涌泉說:“通過這樣腳踏實地的鄉村調查,年輕人對民間文書的重要價值有了真切感受;從搜集到修復,再到整理、研究,年輕一代已經肩負起保護和傳承鄉土文化的使命。”

  中國契約文書博物館被業界稱為“中國東南區域收藏和整理民間文書最具學術積累的文獻寶庫”。在這一份榮耀背后,必然少不了青年的力量——他們正在搭建連接過去、現在和未來的橋,讓江南民間文化重現光彩。

標簽:師范大學 搶救 民間 文書編輯:毛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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